日本混沌政局中的不混沌走向
作者:卓南生  

扶桑聚焦

“安倍晋三能否保住首相宝座?”

“小池百合子将否成为日本首位女首相?”

“日本大选是两极之争,还是三角混战?”

随着10月22日日本众议院大选日期的日益接近,越来越多关心日本政局的人士对变化无穷的选情感到困惑与不解。

先是身处丑闻频发困境的安倍首相突然宣布解散国会,决定举行闪电式大选;接着各方都把视线集中在“人气正在高升”的东京都女知事小池百合子,关注她是否有意问鼎中原,从“地方政治”转战“国政”?

就在这非常时刻,永田町(日本政治权力中心所在地)传来了一则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不久前刚接任最大反对党民进党代表(党魁)的前原诚司决定变相解散民进党,让全体议员投奔小池新成立的“希望之党”,自己则保留在民进党内,以独立人士身份参加大选。

前原“卖党” 牵动政局

针对前原诚司如此史无前例、不战而降的“卖党”行为,各方都啧啧称奇。也许说得最刻薄的,莫过于自民党长老的前众议院议长伊吹文明:“作为一个曾经当政的政党(按:民进党的前身为民主党),却委身卖给一家仅有10人(国会议员)左右的泡沫企业,令人难以置信。”

由民主党衍变为民进党,历经鸠山由纪夫、菅直人、野田佳彦三名首相领导,下野后又经冈田克也和莲舫率领,党势一路走下坡路是一个事实。但细数参众两院议员,仍有130余名,并拥有国家100亿日元政治资助金,坐稳仅次于执政党自民党的第二大把椅子。

曾任民主党党魁与外相的老练政治家前原在接管民进党后不久,何以畏缩到如此地步:尚未挂帅出征,就轻率地把党的命运交给一个只有10名跟班的小池百合子?这是曾被评为民主党内“鹰派中鹰派”的前原胆怯的表现,还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日本政坛重新洗牌游戏的开始?敏感的政治家不能不对此存有质疑。

前原上述“卖党”言行一出,日本政坛为之震荡,一时间局势急转直下,政坛似乎只剩下安倍领导的自民党与小池率领的“希望之党”两党的对垒,一部分多事的大众传媒遂竞相发出“小池女首相可能诞生!”的预测信号。

“小池女王” 協助清党

但就在形势对小池十分有利,“小池女首相呼之欲出”的时刻,一向追功逐利,投靠权贵的百合子并不像各方所想象那般,欣然接管民进党,乘势与安倍比高低,而是摆出“鹰派政治家”的高大姿态。她表明,对于准备来投奔的民进党人,并不是采取来者不拒的态度。她明码开价,声称要经过一番审核。审核标准有二:一是不欢迎当过“三权”(指立法、行政和司法)首脑的人物;二是不要那些在宪法问题和安保问题上与小池看法相异的人士。

前者的意思十分浅白,志在当一把手的“小池女王”不欢迎知名度高的菅直人和野田边佳等曾任首相者入党(不管政见是否和她相左);后者则分明是要排除民进党(源自民主党)内出身社会党(或其后身的社民党)的“自由派份子”,以及偶而要以“自由派”姿态出现,旨在争夺、吸收不满自民党政策选票的民进党人。

对于民进党内来自“前社会党”的议员,日本保守政客和日本主流媒体喜欢称之为“左派”,不了解日本政情的外国传媒,有时也跟风称之为“左派”或“护宪派”。但事实上,他(她)们是在上世纪90年初期日本政坛大洗牌时,抛弃护宪路线的社会党、投奔小泽一郎指挥的“新进党”(后曲线衍变为“民主党”,再易名为“民进党”)的右倾政客。

也许是因为他(她)们是以“护宪”姿态起家的,这些前社会党人在“转向”之后不敢明目张胆高举“修宪”口号,而是提出“创宪”的主张。但不废除原有(和平)宪法,何来创造新宪法,足见所谓“创宪派”其实就是名副其实的“修宪派”。

有关这一点,当时高举“修宪”大旗、声色俱厉的“黑幕大将军”小泽一郎当然看在眼里,但鉴于当时的形势(护宪势力仍不可完全忽视),也就不揭穿他(她)的底牌:既然你们碍于面子,不便改口支持修宪,而要转弯抹角,提倡什么“创宪”,那就随你们的便吧!这也许是当时新进党主流派对这些降服的前社会党人的基本态度。

其情况犹如自民党人容忍其最佳搭档公明党不明说支持“修宪”,而以“加宪”态度表达其对自民党安保政策的支持一般。试想想,在原有宪法中,加减宪法的条文,不是修宪派又能是什么呢?

前原、小池“鷹鹰”相惜

了解了民进党内的所谓“左派”或“自由派份子”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再回头看鹰派的前原党魁为何“卖党”,以及小池缘何要排除这些“前社会党人”,问题就更加清楚了。

首先,应该指出的是,在宪法问题与安保问题上,日本右翼政客培养所“松下政经塾”出身的前原,与其说和他党内“自由派份子”的“同志”享有共同的价值观,不如说和“跳槽女王”小池的看法更为接近。前原的超级鹰派言行,早在2005年底他出任民主党新党魁的短暂期间就流露无余。

当时前原年仅43岁,一接管民主党就发表诸多亲美反华的言论,并到华盛顿鼓吹“中国威胁论”,而赢得保守界热烈的掌声,被视为前途无量的少壮派的鹰派代表。2010年,在中日“撞船事件”发生之后,时任菅直人内阁外相的前原更多次发表“出格”的谈话,如将当时中国对此事件的反应形容为“歇息底里”等。

至于比前原大10岁的小池百合子,她参政的起点和前原同样是1992年,同属细川护熙(前首相)领导的“日本新党”,可以说是老同志。但在往后的政治生涯中,这名电视台时事节目主持人出身的女政客就拼命跳槽,向有权有势的党派靠拢,充当各党派的“广告塔”。

她先是加入新进党,接着是尾随小泽一郎转至旧自由党。2000年,她以保守党候选人的身份第三度当选为国会议员。2002年,她加入自民党并于第二年出任小泉内阁的环境部长。在2005年小泉一手导演的“邮政大选”中,小池更充当“美女刺客”的角色,深受小泉爱宠。2007年,她出任安倍内阁的国防部长;2010年,她被委任为自民党内三大要职之一的总务会长。

从上述小池参政以来的“跳槽史”及步步高升的发迹史中,人们不难发现其从政信条或者说参政法宝有二,一是向最有权势的政治人物拼命靠拢,投其所好,大送秋波;二是在安保与宪法问题上,清楚表态站在鹰派的最前线。在一个以男权为中心的日本政治圈里,小池百合子政治股票之所以能够扶摇直上,显然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过,在政治的大赌局中,聪明的小池也有下错赌注和排错队的时候。2012年,在自民党党魁的争夺战中,小池不站在安倍这一边,而是支持向安倍挑战的另一名鹰派政客——曾任国防部长的石破茂。正因为这个原因,小池自知在安倍当政期间,她在党内难有大作为。2016年,她以无党派身份(其背后当然少不了日本鹰派人士,包括不少自民党人的支持)当选为东京都知事。

今年7月,在东京都议会的选举中,她所领导的“都民第一会”曾以漂亮的选举成绩,压倒自民党与公明党共同组成的联盟,小池遂成为日本政坛各方看好、人气急速上升的政治女明星。民进党新党魁前原在安倍宣布闪电大选后,第一个想起合作的伙伴之所以锁定小池,显然是与小池此刻的人望分不开的。

当然,正如前面所述,前原之所以要将民进党“卖”给小池,表面上的理由是要团结所有反对安倍的力量,扭转安倍此刻“一强多弱”的局面,但仔细分析,也不排除有旨在重新洗牌的政治意图。

对于民进党内的“前社会党人”派系,前原及其同路人其实早已十分不满。尽管他们知道这些“创宪派”人士归根结底也是修宪派,但对于他(她)们时而发出不太协调的声音,不免感到厌恶和碍手碍脚。

“剩男剩女”另起炉灶

不过,从这些当年协助小泽瓦解社会党的“创宪”人士的角度着想,他(她)们的处境也的确尴尬。原因是,如果他(她)们所推售的货色与其他人士一模一样,不偶而发出一点不同的声音(哪怕是裝腔作势、虚有其表,而无实质内容),他(她)们在党内岂不失去了卖点和存在感。

一边是担心在党内丧失其“存在感”,一边觉得这些扭扭捏捏、态度暧昧的“前社会党系”人碍手碍脚,这就注定了以保守派为基轴的大杂烩民进党,时而欠缺鲜明的口号和立场。民主党上台时如此,下野后乃至略加组合,党名改为民进党后也是如此。

对于这样的局面,前原当然感到不痛快,但凭其个人或者其派系的力量,他即使是想要清党也力不从心。从这角度来看,前原党魁这回借应对大选的良机,把民进党议员一揽子“卖”给“希望之党”,任由小池以其宪法与安保的价值观,审核与挑选她所要的“同志”,既是变相为民进党清党,也是直截了当埋葬那惱人的民进党的政治手法。

难怪不少自知将被小池点名“排除”的民进党人士忿慨不已,主张革除前原的党代表职位,也有人主张发动选民让前原在其选区落选。

形势至此,民进党分裂与瓦解的命运已不可挽回。问题是,被遗弃的民进党“剩男剩女”议员,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大选?是乞求小池收容或坐以待毙,还是另起炉灶?

几经衡量,现任民进党代理党魁枝野幸男在获得民进党靠山“连合(工会)”有条件支援的情况下,决定成立一个名为“立宪民主党”的新党,预定参加新党的将有不少来自党内不被“希望之党”接纳的“自由派”人士。由于新党是以维护“立宪主义、民主主义与自由社会”为标榜,并声称将与反对修宪的日本共产党和社民党在选举中相互提携,日本大众传媒称之为“自由主义路线”的第三极。

与安倍领导的“自民党+公明党”执政党联盟,或鹰派色彩不逊前者,由小池领导的右倾“維新之会”支持,前原集团汇流的“希望之党”相比较,由民进党残余份子临阵组成的“立宪民主党”确有几分“自由派”的气息;加之该党与日共和社民党互动,该党的确形成了当前 唯一可以让不满安倍政治的选民,投下发泄闷气选票的最大政治集团。

但认真分析,“立宪民主党”也不是一个什么真正自由派政党。借用“日本新党”出身的枝野本人的说法,在安保问题上,他是“自卫队合宪论”的赞同者,他并不反对修宪(“如果宪法修改,能更好地推行和平宪法原则或‘专守防卫’政策,修宪也无妨”)。

他同意在这问题上,他有“保守”的一面。换句话说,高举“自由派”大旗的枝野与党内主张“创宪”的“前社会党人”有近似之处。由此可见,要期待“立宪民主党”肩负起有别于前二者的“第三极”重任,显然是过高的奢望。

鹰派开怀的“咖喱自由餐”

几经两三周来的大洗牌,10月22日大选的形势基本上已经确定:

一是以“突破国难”为名,解散国会的安倍这回的赌注虽有风险的一面,但看来将安全过关。

二是“小池剧场”虽然卖座,但她志不在本届大选(小池本人并未辞去东京都知事参选,就是明证),而是把眼光放在未来。她此次对日本鹰派政坛最大的贡献,就是充当“刺客”,帮忙同样主张修宪的前原变相清党和瓦解“不纯”的民进党。

三是由枝野临时凑合民进党残余份子组成的“立宪民主党”,虽高举“自由派”旗号而令人有异军突起的感觉,但看来难成气候,无法走远。

近十年以来,针对自民党与民主党两大保守党垄断日本政坛的局面,有人形容两党最大的差异是:一个是咖喱饭,另一个是“饭+咖喱”。但经过这回民进党的变相清党与瓦解、虚拟“新三极”的诞生,日本政坛实际上已经成为鹰派可以“放题”开怀高歌畅饮的“咖喱自由餐大会”,“自民党”和“希望之党”竟相热捧的“修宪”主菜只有越来越辣,而不会减辣。

一言以蔽之,五花八门的日本大选,看似缭乱与混沌,但深层分析,其主旋律是在沿着“修宪大业”道路,既不缭乱,也不混沌的目标迈进。

作者简介:卓南生,新加坡旅华学者,北京大学客座教授、厦门大学新闻研究所所长、日本龙谷大学名誉教授。
文章来源:联合早报2017年10月21日。
发布时间:2017/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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