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私访俾斯麦
作者:关愚谦  

最近,德国俾斯麦基金会从俾斯麦私人档案库中找到一些1896年李鸿章访问德国时会见俾斯麦的珍贵史料,并在德国俾斯麦纪念馆展出。受邀参观的关愚谦教授为我们介绍了他此行的所见所得——

奥托·冯·俾斯麦(1815—1898),世界近代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和外交家。出身普鲁士贵族家庭,1835年毕业于柏林大学,1862年出任普鲁士宰相兼外交大臣。凭借其超人胆识和强硬武力,完成了德国的统一,被称为“铁血宰相”。1871年德意志帝国成立,俾斯麦担任第一任宰相,1 890年下台。其“铁血”政策深刻影响了德国历史。

近来国内知识界很热闹,一些中国史学家在整理清朝史料,引起了德国汉学家的重视。德国史学界对李鸿章当年访问德国,以往着墨不多,现在俾斯麦基金会从俾斯麦私人档案库里找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资料。

俾斯麦纪念馆位于俾斯麦家乡福里德里斯鲁庄园,它坐落在离汉堡20多公里的一个小城奥姆勒。那里皆是漂亮的花园住宅,在林立的绿树之中幽静无比,怪不得俾斯麦退休后拒绝留在柏林,而愿意返乡安享晚年。100多年以前,德意志帝国政府就已在庄园附近,为宰相专门铺设了一条直通柏林的私用铁道,李鸿章就是坐这火车来访问俾斯麦的。该铁道直抵宰相私邸,现在的纪念馆就是由过去的火车站改建的。最令笔者感兴趣的是纪念馆里展示的中国文物,如李鸿章给俾斯麦的亲笔信、俾斯麦和李鸿章的合影、当时报纸上的报导文章以及李、俾两人的谈话记录。

李鸿章要求拜会俾斯麦,使德皇颇为不快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据说,这是李鸿章1896年6月访欧时写的一首诗,好像他当时有很多难言之隐。1870年,他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掌管朝廷外交、军事、经济大权,洋人都把他看成宰相。其实,李鸿章是汉人,出头之难事由他来办,权力又有多少,那就天知道了。

1896年6月3日,李鸿章在莫斯科与俄外长罗巴诺夫签订《中俄密约》,允许俄国军舰驶入中国各个口岸,并允许俄国在黑龙江、吉林修建铁路。6月中旬,李鸿章到德国购买军火,并且访问俾斯麦,想学习强国之道。他在亲笔信中写道:“仰慕毕王(指俾斯麦)声名三十余年,今游欧洲,谒晤于非得里路(即福里德里斯鲁)府第,慰幸莫名。”

当时俾斯麦和德皇威廉二世因德国扩张殖民地事,意见相左,已经被罢官闲置在家几年了,养草种花,不问国事。李鸿章游欧来德,又在给俾斯麦的手信中写道:

“毕士麻(指俾斯麦)相王阁下久挹,大名镇越海国,每恨东西暌隔,会晤无由,何期垂暮之年,忽有绝域之使,遂于并世,得接伟人,实为天假奇缘,自谓此行不负。弟于六月十三号,税驾柏林,现在觐燕礼成,拟于本月二十三号前赴汉倍克(指汉堡)海口游观,计二十五号返辔,顺道敬诣园居,稍伸积年景仰之诚。李鸿章提名。”

据德国史料记载,李鸿章到德国访问,是汉堡商会主动邀请的,目的是想和中国多做生意。出乎预料的是,李鸿章要求拜会俾斯麦,这使德皇帝颇为不快,但又无可奈何而俾斯麦则高兴异常。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如果中国一个学者专程到德国来寻访李鸿章私访俾斯麦的历史资料,不知会经过多少周折,也未必拿得到,笔者却不费吹灰之力从几年前新成立的俾斯麦基金会主人那里获得,真是三生有幸。这是一篇通过1896年6月25日“李、俾会见”亲睹者口述综合出来的资料,独一无二。文章名为《李鸿章在福里德里斯鲁》。

在序言中,简单介绍了李鸿章的生平,他是中国满清政府的政要,和俾斯麦年龄相仿,1862年为江苏总督(Gouvener,实为巡抚),1870年为Tschili Vize Koenig(这是德国翻译官闹的大笑话,不懂“直隶”的意思,就来个Tschili,把“总督”译成副国王Vize Koenig)。

序言里还说:“他长期主持外交政策,是中国现代化的先驱者。1896年,他代表中国皇帝赴莫斯科参加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加冕典礼,接着访问欧洲。他在访问德意志帝国期间,特别提出要求,希望访问俾斯麦。”

“副国王”李鸿章和他的随从1点49分抵达。俾斯麦在私邸大门口以最高礼遇迎接。他穿着威廉一世皇帝赠送给他的军礼服,佩上军刀,制服上挂着黑鹰星章和铁十字勋章。

一开始,两人长时间坐在会客厅内借助翻译对话。李鸿章夸奖俾斯麦,大意是说:早就听说您的大名和伟大功绩,今天能见到您,看到您的眼神,更觉您的伟大。

俾斯麦也回敬说:也很高兴能招待一个建立伟大功勋的总督。李鸿章谦虚地表示:不能与阁下相比,您的贡献有世界意义。

到吃饭的时候,俾斯麦不让李鸿章随从搀扶李,而是亲自扶着李的手臂走到饭厅。俾斯麦挺起胸脯,两眼炯炯有神,显得骄傲和自信。

李鸿章说,30年前普鲁士战胜奥地利,就仰望俾斯麦大名,缘悭一面,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俾斯麦设法摆掉这种恭维,就换个话题说:“我已不如前,我已经老了。”

李鸿章立即关心地问俾斯麦的健康,什么地方不舒服?平日做些什么?俾斯麦笑着回答说:“什么都不做,不愿再找气受。我目前一身轻,只是一个村夫,喜欢到森林和四野去散步,不再问政。”

“副国王”转而与俾斯麦之儿子赫伯特·俾斯麦谈话,问他在外交部当四年国务秘书的感受。俾斯麦替儿子回答说:“他最喜欢过问政治,与我不同的是,他不爱做农活。”

“副国王”说:“在中国一般都是子承父业。”俾斯麦回答说:“在我们这里一般也如此。但是人不能违抗自然。”

推心置腹谈中国变革

谈话进入正题。李鸿章说:“我这次很高兴地来到您这里,有一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请问是什么问题?”

“怎样才能在中国进行变革?”

“在这里我不能断言。”

李鸿章说:“在我们那里,政府、国家都在给我制造困难,制造障碍,我不知该怎么办。”

俾斯麦回答说:“反朝廷是不行的。如果最高层(指皇帝)完全站在您这一方,有许多事情您就可以放手去做。如果不是这样,那您就无能为力。任何臣子都很难反抗统治者的意愿。”

李鸿章问:“如果皇帝一直受其他人影响,接受他人的意见,那我怎么办?每天都有一些麻烦,让做臣子的很难开展工作。”

俾斯麦伯爵忽然用了一句法文:“Tout comme chez nous(跟我们这里一样)。”接着又用德语说:“在我当首相的时候,也常遇到这种情况,有的时候来自女人方面……”

李鸿章笑笑说:“但您有一个坚强的性格,难道都能够平和地化解这些矛盾吗?”(笔者很怀疑李鸿章的原话是否如此)

“对贵妇们我一直是很有礼貌的。”俾斯麦说。“怎样能够把上面的旨意贯彻到下面,而让下面服从呢?军队决定一切,只要有军队就行。”

俾斯麦继续解释说:“兵不在多,哪怕只有5万人,但要精。”

李鸿章回答说:“我们有的是人,就是缺少受过训练的部队。现在我终于看到了德国优秀的部队。即使以后我不在任上,我仍将在能力范围之内根据阁下的建议施加影响。我们需要聘用普鲁士军官,以普鲁士军队为榜样来训练我们的军队。”

俾斯麦说:“问题不在于把军队分散在全国各地,而在于你是否能把这个部队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如地调动他们,使他们很快地从一地到另一地。”

俾斯麦表示,他对中国很关心,而且一直愿意和中国建立密切关系。接着,他开始和德国驻中国大使交谈起来。

俾斯麦一直注视着李鸿章。直到火车离去。显然,他的内心已受到触动

李鸿章发现俾斯麦气色不很好,关心地问起他的睡眠状况。当他知道俾斯麦的睡眠不佳时,便表示出极大的关心。在座者都能够觉察到,他们之间的关系逐渐加深。人们可以看出,中国的“副国王”也是一个有气质的人物。到告别的时候,两人依依难舍。当俾斯麦听说,李鸿章在家不太愿运动,就劝告他:“要经常走路,对身体有好处。”“也希望您多多保重!”李鸿章忽然推心置腹地说,“对我目前遇到的阻力,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俾斯麦语重心长地说:“您过于低估了自己。对于一个国家人物来说,谦虚是非常好的品德,但是一个政治家应该有充分的自信。”

李鸿章说:“阁下取得了伟大的成就,回顾以往也应很自傲。”

俾斯麦说:“对中国来说,希腊有一个谚语:一切在流动,一切又都碰撞在一起。”

李鸿章告辞之时,两位政治家互相凝视不语。最后,李鸿章说:“我希望能来祝贺您90岁生日。”

火车徐徐开动,俾斯麦挺着胸膛,右手举到帽沿,行着军礼。而李鸿章站在火车上,两手握在胸前,频频摆动,用一种虔诚的姿势,为俾斯麦祝福。俾斯麦一直注视着李鸿章,直到火车离去。显然,他的内心已受到触动。

文章来源:《视野》2004年第1期。
发布时间:2019/6/1
 
分享到: 豆瓣 更多
【打印此文】 【收藏此文】 【关闭窗口】